2022-23賽季的全世A球MVP之爭已經落下帷幕。恩比德即將得償所愿，界都加班而約基奇也不會成為另一個3連MVP獲得者?？駮?strong>關于這件事的全世A球結論十分簡單，天空飄過5個字：我！界都加班早！狂曠就！全世A球說！界都加班過！狂曠

只要你足夠虔誠，全世A球就能在恩比德拿到的界都加班這座“邁克爾-喬丹”獎小人手上舉著的水晶球里看到這個賽季恩比德做到的一切，其中相當醒目的狂曠一筆是他在賽季最后一次面對約基奇的時候選擇輪休。

對于傷痕累累的全世A球恩比德來說，在一個賽季里休息個10來場根本不算什么新鮮事，界都加班反而是狂曠他的對手約基奇，在本賽季也至少歇了12場，客場打雄鹿，他也沒上，看起來和大帝并沒有什么區別。但這才是真正的新鮮事物，須知約老胖雖然總是在場上表現出一幅連續加班1周后的疲倦神情，卻已經是2018-19賽季以后唯一能實現賽季全勤的全明星了。

過去十年，能夠打滿的全明星變得越來越少，實際上從單個賽季來看，全明星出勤率也是隨著賽季的深入而降低，十月份全明星們能出場82.5%的比賽，到1月就變成了74.7%，2月降到62.9%，3月則是57.3%，4月只有54.1%。

當然了，不僅是全明星，現在能全勤的球員也越來越少了。十年前的2012-13賽季有28名球員打滿賽季，去年這個數字變成了5。更頻繁的傷病當然是聯盟出勤率下降的一大原因。有很多角度可以解釋傷病概率變得越來越高的現象。

首先當代籃球球場的空間因為更多更準的三分球而變得更大，每個人需要覆蓋的范圍變得更廣，比賽節奏也較以往更快，轉換速度更快，球員們需要跑得更快跑得更遠，而規則的變遷早已將比賽由球星單挑轉向更復雜的戰術體系，這要求所有人都需要更多地移動而不是圍觀，客觀上也增加了更多球員受傷的概率。

當然會有人問：難道過去比賽中更頻繁的肢體碰撞不會比現在這種一碰就響哨的比賽更容易導致傷病么？

事實可能和我們的直覺相悖，一名球隊資深訓練師表示，通過可佩戴式運動狀態監控系統發現，頻繁的加速、減速和變向對一名運動員造成的身體負擔更大。

另一方面，NBA球隊健康管理的水準也在不斷提升。一些過去無法發現的傷病可以通過更精密的儀器發現，一些過去不被重視的小傷小病被視作重大傷病的根源而更被關注。我們沒有算過的一件事情在于，過去球員因傷休戰的場次可能是少一點，但他們在無數小傷積累之后因傷直接退出聯盟的概率是不是反而比現在更高，球員整體的職業生涯是否比現在更短。當代醫療進步之后讓你得到更多防患于未然的機會，球員可以因此受益打得更久，但前提是他們會更頻繁地因傷休戰。

最后，也可能是更根本的原因，是當代NBA球員已經打了太多籃球了。美國青少年籃球的發展體系已經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一名普通球員進入NBA之前，一般從7歲或更小的時候開始打球，參加各種AAU聯賽和街頭賽事，還有日復一日的籃球訓練。等這些孩子19歲進聯盟掙大錢的時候，你會在他們身上看到一些過去30歲老將才有的籃球運動導致的勞損性質傷病。喬-杜馬斯就說他們那一代人什么運動都玩，不可能一年365天都在打籃球，“但從大概十年前開始，聯盟新人身上就有了長期打球留下的痕跡?！?/p>

以傷病簍子錫安·威廉姆森為例，我們現在評價他只能說出一句體重太大不堪重負。但童年經歷顯然是重要的潛在原因，錫安從5歲開始加入少年隊，代表學校從10月份開始參加聯賽，進入暑假之后，他每個周末要打4-6場比賽，工作日每天訓練4個小時。直到他開始在初中比賽中大放異彩，他的父母才意識到該保護兒子的身體，因為這是一幅能夠進入NBA的身體，而在這之前，小錫安已經在打滑的地板上摔斷過膝蓋骨了。

潘迪亞是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貝尼奧夫兒童醫院核桃溪分院的外科醫生，該醫院主要接治25歲以下的患者。2014年潘迪亞接治了一名8歲小籃球手，他的前十字韌帶斷裂了。

“他每周要打4-5場球，不打球的時候就在訓練，一次落地的方式不對導致了前十字韌帶斷裂?！蹦菚r候潘迪亞還會為這么小的孩子受這種運動傷而震驚，但很快這種震驚就消失了。因為潘迪亞每年都會看到大約1500例小兒運動損傷，并進行大約150例手術包括ACL、軟骨、肩膀損傷。

潘迪亞說兒童運動傷病逐年暴漲，2018年的這家醫院的數據就已經達到了6000人，其中400人接受了手術。如今潘迪亞一半以上的手術都是給14歲以下孩子做的。其中有些孩子甚至連續三年做了3次韌帶斷裂修復手術，而他們的父母多數不是在擔心孩子的身體何時能夠恢復，更多的問題是：“他什么時候能回球場打球？”

而潘醫生在病床上聽過最令人心碎的話可能是：“我不想打球了，我只想當個小孩?！?/p>

但你猜怎么著，古老的箴言就在那里，每個人不是訓練師或運動科學專家出身的父母都會信奉這句話的魔力：“沒有付出就沒有收獲”aka“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不多訓練不多打比賽怎么可能把籃球打好？而我們黑人小孩如果不把球打好還能有什么更好的出路？我們做父母的當然心疼孩子但這些都是為了孩子好??！

而這套邏輯，如果把籃球換成別的東西，把美國換成別的國家，把黑人小孩換成別的身份，就會變成另一種我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這些聽起來充滿了絕望和不安的聲音鋪就了一條狹窄的陽光大道，你也不知道造成這一切的是愚蠢又可憐的父母還是別的什么。

但終究還是有人擠過了這條羊腸小道來到了世界上最頂級的聯賽，但他們已經不再擁有完整而新鮮的軀殼，他們有些人會耐操一些，另一些人則會更不幸一點。但當他們進入成人世界之后，又身負百萬、千萬合同時，事情卻突然發生了大幅扭轉，孩子們很難得到的東西——完美的場地設施、完整的醫療團隊、多方醫療意見、更科學的監控體系、更科學的恢復體制，甚至更輕松的訓練以及，更少的比賽——這些成年運動員卻都得到了。

“如果現在是季后賽，我會出場的”這種話只給了球迷一個暗示：常規賽已經不重要了。

一開始是夏季聯賽不重要，后來季前賽變成可有可無，現在終于輪到常規賽了。缺席一場常規賽，讓球隊輸掉一場球，和我的職業生涯相比，無足輕重。對于球員本身健康的關注也已經開始進入敏感的區域，另一種政治正確正在路上，哪怕一種傷病并不會有更大的危險，但讓球員休息才是一支職業隊必須去做的事情。

負荷管理應運而生，這也從另一方面造成了球員休戰頻次的提升。

問題在于迄今并沒有一項數據可以證明負荷管理行之有效，洛杉磯快船從2019年開始就執行負荷管理，至今他們仍然是聯盟受傷病影響最大的球隊之一，他們的團隊在常規賽期間的努力也并未在季后賽收到明顯成效。

而常規賽的負荷管理背后暗示的實際上是一種文化理念，畢竟現在評價一名球員水準或歷史地位時，季后賽乃至總決賽才是更重要的判據。

關于負荷管理，聯盟規程早已明示限制條件：禁止球隊讓健康的球員在任何備受矚目的、全國電視轉播的比賽中休息。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一支球隊不應該讓多名健康的球員在同一場比賽中休息。在沒有特殊情況下，球隊在客場比賽時不應該讓健康的球員休息。

依據本條，聯盟給波波維奇的老馬刺開了不少罰單。但如果走明面上的負荷管理行不通，球隊要列出點傷病實在太容易了，熱火今年開季就因為沒有明確上報傷病輪休球員而被罰款，然后他們直接將全隊16名球員全部列入了傷病名單，歡迎來查，誰還沒點兒傷病呢？

所以到本賽季，負荷管理和傷病糅雜在一起的次數變得更高，你實際上很難分辨哪些是確實該歇的傷病，哪些是“球隊認為你該歇”式傷病。

近期快船甚至發明了讓萊昂納德只打半場的輪休方式，主教練泰倫·盧賽后也是表現得義憤填膺，“老子已經被負荷管理搞了一整個賽季了?！钡谝粋€月前接受采訪時，盧指導還是有另外一些話想說。他說庫里到35歲這個年紀還能打出高水平，現在有很多球員都能做到，“在我那個時代情況不是這樣的?！笔堑?，在盧指導的時代里，大多數球員30歲就該走下坡路了。

于是有人問他：“那你覺得是為什么呢？”

盧指導說：“有兩個詞我不想說。但確實那樣做更好?！?/p>

到底好在哪里，雖然我們無法證明“幸好你今天被輪休了否則你一定會拉斷跟腱”，但在球隊內部，確實有嚴密的運動監控數據在背后起作用。在英超聯賽就有團隊可以通過監控身體和心理壓力源、旅行頻率和跨越的時區，以及血液成分來確定身體對壓力的反應?？茖W家們還可以利用計算機視覺技術監測球員的運動，成功繪制出球員在腿筋嚴重受傷前10分鐘內跑動模式發生明顯變化的圖表。簡單來說這項技術可以根據運動模式，預測一名運動員是否會受傷，準確率高達到85%。

NBA當然也有這樣的技術，但這些技術或者數據從未公開，其中一個重要的阻力來自于球員工會。球員工會始終反對類似數據曝光，因為這很容易影響一名球員的身價。老板要是知道一名球員按照某種打法只能打58場否則就要受傷，那他簽大合同的時候自然會有所斟酌。

當然了，在負荷管理上面也存在著一場道德高地的爭奪戰。

現在公開的傷病新聞一般會說是球隊、管理層和醫療團隊共同決策讓一名球員輪休，而球員本身是很想打的。譬如濃眉會為了自己無法登場而公開表達沮喪，譬如庫里也會告訴說自己是想打所有比賽的。

這些表態是必須的。因為在任何行業里都有一些潛規則，這些規則往往以話術的形態呈現。在NBA，一個剛進聯盟的小孩只要智商在線 ，都會說自己永遠爭冠軍，這就是典型的話術教育，觀眾乃衣食父母，沒人會輕易去得罪，NBA、贊助商、經紀人都需要你當一個討喜的人。而在所有的NBA話術中就包含喬丹或者很多其他球星曾經講過的那句“我要為了那些來看我比賽的孩子們出場”，雖然內涵上是指我要為那些帶著孩子來看我比賽的父母的錢包里的鈔票而戰，但說法不一樣，聽起來的舒適感就會不同。

球員公開表達自己想打，聯盟也不愿意獨當惡人，新勞資協議中就增加了一條獎項評選需至少打65場的要求，這種條款一加上去，一方面自然是在激勵球員更多打球以增加這些很可能與合同掛鉤的榮譽，另一方面也暗指的還是球員自己不愿意出場打球也怪不得別人。

所以有人會想要一些折中的方案，譬如科爾說要不然咱們把比賽場次減少為72場，雖然場次少了，門票收入會低，但如果大家因此不輪休，比賽質量變高，廣告收入和收視率也會提升，沒準兒更賺。

這種說法聽起來健康、商業兼顧了，但也有不同的聲音，而這種不同的論點就挺有意思，說球員應當按照一定的節奏進行訓練和比賽，否則更容易受傷，現在球隊毫無底線地進行負荷管理，反而對球員健康不利，而最有利的節奏“恰好”是在6個月里打上82場球。

當然了，在科學的運動監控數據曝光之前，在球員們真的能夠突破球隊負荷管理之前，對于那些花了真金白銀去現場看球或者買下球隊通的球迷而言，他們的直觀感覺只有一個：今天保羅、布克和杜蘭特都沒上，我為什么又花錢又花時間看這玩意兒？

所以巴克利才會哀嚎說：“現在那些運動員收入四五千萬，卻表現得像個鍋爐工一樣?！?/p>

其實巴克利一不小心講出了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比喻：

為什么收入巨高的運動員會像鍋爐工呢？美國的鍋爐工怎么了？難道他們是想輪休就輪休的嗎？難道他們不需要面對那種坦然接受福報又坦然接受畢業的生活嗎？

事實證明，中電科聊天記錄是假的，但從效果來看，這些假聊天紀錄的內容也的確觸及了太多打工人的爽點。爽文之所以爽就是因為它展示了普通人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對我而言，中電科反加班爽文事件中最怪異的點則是作者在工作群中怒斥領導時竟然還帶著一股嬌嗔，問題的焦點竟不完全集中在加班這件事本身，而是在“領導竟然沒有陪伴我們一起加班”，一幅不患加班患沒集體加班的樣子，買櫝還珠誠不我欺——只要領導和我們一起加班，加班就沒有問題，甚至還會讓牛馬們在領導身上投射一份身先士卒義薄云天的好感。我不知道這種感情從何而來，又如何得到如此多共鳴，我只覺得所在的便是斯德哥爾摩。

當然，據我觀察，整頓職場大抵仍是假象和爽文流量導向，零星個人行為終究難以上升到集體意識，剛的職工總是少數，整齊劃一的“收到”和大拇指仍是主流，個中緣故，你我心知肚明，房子票子孩子車子病根子，五子登科的人生容錯率低得可憐。

我們在聊NBA這些職業大佬們搞負荷管理的時候，本質上是在聊他們能不能全勤上班就好，而當我們回過頭來聊咱們這些打工人自己的問題時，也不過是在聊我們能不能全勤上班就好。這么一看，我們竟與大洋彼岸的大富翁們殊途同歸，不啻為另一種安慰。